这篇采访来自Art Alpha, 并将分上下两篇发布。此次我们将为您带来第一部分的采访。

当一幅画不再执着于告诉你“这是谁”或“这是什么”，它还能留下怎样的东西？2026年7月25日至8月29日，白石画廊北京推出德国艺术家丽贝卡·贝尔瑙（Rebecca Bernau）与法国艺术家克莱蒙·丹尼（Clément Denis）的双人展《余留》（What Remains），以28件绘画作品回应这个关于绘画本质的追问。

两位艺术家都从可辨认的形象出发——贝尔瑙的画中始终有人，丹尼的画中总有风景。而这些形象恰恰是他们想要超越的东西。

贝尔瑙运用数字技术与画笔共同完成作品，笔下的人物像被记忆反复冲刷过的残影：身体被覆盖、擦除、打乱、重组，轮廓在色层之间反复游移。那些明丽鲜艳的色彩，有时会让人想起立体主义对形体的拆解——只不过她拆解的不是几何结构，而是身份本身。人物不再是具体的肖像，而成为色彩与空间关系得以展开的场域。

丹尼则让风景不再指向任何一个真实的地点。树林、河流与道路被色彩打散，又重新组织成另一种空间秩序。光线不是自然现象，而成为构成画面的方法；远近不再依赖透视，而是在颜色的推进与退让之间不断生成。风景逐渐脱离了地点，就像贝尔瑙的人物逐渐脱离了身份。

两位艺术家走了不同的路，却抵达了相似的境地——对象并未消失，却不再是观看的终点。它们更像是一种媒介，把观众引向那些无法被言说的感受：色彩与色彩之间的张力，笔触停留时的迟疑，时间在画面上留下的痕迹。在展览《余留》中，被展示的是绘画本身如何成为一种持续存在的经验。

展览于7月25日开幕，借此契机，我们与贝尔瑙和丹尼分别展开了一次对话，聊了聊他们各自的创作路径，以及在他们看来，当对象退场之后，绘画究竟留下了什么。

ArtAlpha：您的作品融合了数字技术、平面设计、古典绘画研究以及传统绘画材料。作为成长于数字时代的一代艺术家，您如何看待技术与手工、虚拟与身体经验之间的关系？

我认为，我对这两个世界的理解和关系，很大程度上源于我这一代人的成长经历。我出生于1982年，成长于一个几乎完全非数字化的环境。对我来说，绘画从一开始就是一种身体性的创作活动。艺术与纸张、材料以及手的运动紧密相连。

直到求学期间，我才第一次接触数字技术。起初，我必须学习如何使用这些工具。但随着时间推移，它们所带来的自由逐渐令我着迷。我可以检验不同的想法、探索构图、改变色彩，并尝试不同的方向，而不必受到材料、画面尺寸或预算的限制。

我认为，我这一代人经历了一次非常独特的转变。我们仍然记得数字技术尚未融入日常生活的世界，同时又足够年轻，能够完整地参与这场转变。

我的作品正反映了这样的经历。我并不把技术与手工视为彼此对立的事物。数字创作让我能够思考、实验，并梳理复杂的视觉构想；绘画则带来材料的质感、作品的实体感，以及创作中的不可预知性。

丽贝卡·贝尔瑙，《成为光》，180.0 × 140.0 cm，布面油画，2026

ArtAlpha：您曾提到创作当中的数字绘画阶段是“快速的、直觉性的，几乎就像思考本身”，而转向画布则带来“阻力”与“摩擦”。两种材料是如何衔接、转换的？你是否会有意保留数字阶段的某种“未完成感”？

数字构图是绘画的起点，但并不是作品的最终形态。

当数字图像被印制在画布上，它便成为我展开实体绘画过程的基础。我开始在这个基础上进行调整，有时顺着原有构图继续推进，有时与之对抗，有时则完全突破它原本的框架。实体材料会带来另一种思考方式。颜料有自己的肌理、重量，也并不完全受人的控制，因此也会发生许多出乎意料的变化。

画面中的一些部分会保持接近最初的构图，另一些部分则会在绘画过程中发生彻底改变。

我并不追求让画面中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明确。我所探讨的许多主题——记忆、身份和代际传承的经验——本身就无法得到完整的解释。因此，我希望画面中的某些部分保持开放，为不确定性留出空间。

对我而言，最有意思的事物往往存在于可见之物与尚未被定义之物之间。

丽贝卡·贝尔瑙《成为光》180.0 × 140.0 cm，布面油画，2026

ArtAlpha：在你数字绘画的阶段，色彩、形状和构图是如何形成的？

我将构图视为一幅画的基础结构。它支撑并连接着画面中的一切。当我觉得构图已经合适时，形状便会逐渐显现，不同元素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得清晰。

事实上，我的用色比人们想象的更加稳定和一贯。我使用的是一套经过多年发展形成的色彩体系，因此对这些颜色非常熟悉。我感兴趣的是，它们如何在层层叠加的过程中发生变化，以及不同颜色如何相互影响。

与其描摹现实，我更感兴趣的是创造一个能够让不同经验、记忆与情绪共同存在的空间。

丽贝卡·贝尔瑙，《玛利亚姆》，130.0 × 100.0 cm，布面油画，2026

《玛利亚姆》局部

ArtAlpha：您的创作长期围绕“根”（Root）这一主题展开，关注过去经历如何塑造当下的身份。在您的理解中，“根”更多指向个人记忆、家庭经验，还是一种更广泛的集体记忆与文化经验？

这一主题最初源于我对个人经历的追问，但随着时间推移，它逐渐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层面。

家庭历史和个人经历当然会塑造今天的我们，但我同样关注更广泛的历史与文化力量，以及在相关事件过去很久之后，它们如何仍然持续影响着我们。战争、迁徙、政治变迁、集体经验和文化传统并不会简单地消失。它们会留下痕迹，并在不同世代之间延续。令我着迷的是，其中许多影响都是不可见的。这些影响往往已经内化于我们自身，却未必被我们察觉。它们塑造着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与他人相处的方式，也影响着我们如何理解自己。

因此，“根”不仅关乎记忆，也关乎那些可见与不可见的历史如何持续影响着我们，并在一代代人身上留下痕迹。

丽贝卡·贝尔瑙，《光痕》，160.0 × 120.0 cm，布面丙烯，2023

《光痕》局部

ArtAlpha：在你的作品中同时运用矿物颜料与油画棒，它们不同的质地能带给画面怎样不同的表达？

我感兴趣的是这些材料所能创造出的不同状态。
矿物颜料让我能够叠加出细腻的色层，使画面显得朦胧而轻盈，仿佛没有实体。这样的层次也为画面带来了深度和某种开放感。

油画棒的质感则完全不同。它更加直接，也更具身体性，能够非常清晰地记录手的运动。
两种材料的结合，让我能够在清晰呈现与逐渐消融之间转换。画面中的一些部分显得坚实而具体，仿佛触手可及；另一些部分则逐渐淡去，变得难以界定。

这种张力也回应了我作品中的许多主题。一些经历会留下非常清晰、具体的痕迹，另一些经历则始终难以捉摸。

丽贝卡·贝尔瑙，《告别》，80.0 × 113.0 cm，布面丙烯和油性粉彩，2024

《告别》局部

ArtAlpha：您的作品经常处于一种“介于存在与消隐之间”的状态，例如没有五官的人物、被模糊处理的森林和空间。您为何选择弱化具体身份和叙事？

我并不希望描绘某一个特定的人。真正令我感兴趣的，是明确的身份界定之外所存在的空间。一旦人物变得过于具体，绘画往往就会被限定在某一个特定故事中。我更愿意为某种更加开放的东西保留空间。

许多塑造我们的事物都无法被直接呈现。它们隐藏在表面之下，例如记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承袭而来的经验，以及那些我们有所感受、却无法完全理解的事物。

画面中的人物依然存在，却始终没有清晰确定的形象。他们徘徊在显现与消失、熟悉与不确定之间。

我认为，这反映了人类经验中的某种根本事实：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或许也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自己。

丽贝卡·贝尔瑙，《蝴蝶与风暴》，布面丙烯和油性粉彩，30.0 × 30.0 cm，2024

丽贝卡·贝尔瑙，《瓷》，纸上油彩和矿物颜料，80.0 × 120.0 cm，2025

ArtAlpha：你的作品中很少出现明确的光源，但色彩却时常透露某种“内在的发光感”。这种光感是否在描绘某种情绪或心理状态？

是的，我认为确实如此。

我的绘画中的光很少来自一个清晰可见的光源。它似乎是从画面内部自行产生的。

这种光感一部分来自我的创作过程。数字色彩空间、印制图层、矿物颜料、油画棒和透明色层相互结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光感，而这种效果是单靠数字绘画或传统绘画都无法实现的。

但对我而言，这种光并不仅仅是一种视觉现象。它与一种特定的情绪状态有关。我希望创造出这样的空间：它们让人感到深切的熟悉与安心，却又带有某种超越现实的感觉，始终难以真正被触及。

色彩常常让人感到，仿佛有一个介于记忆、感知与想象之间的空间。它似乎真实存在，却又无法真正进入其中，也无法被完整解释。这种光暗示着某种存在，却不将其完全显露。它让人在理解之前，先感受到它的存在。

丽贝卡·贝尔瑙，《精神伴侣》，布面丙烯，90.0 × 107.0 × 4.0 cm，2024

丽贝卡·贝尔瑙，《舞至晨曦》，铝板丙烯，70.0 × 70.0 cm，2023

ArtAlpha：新展览中的作品跟以往的作品有何不同？

在我近期的作品中，人物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早期作品中，人物身体与周围环境之间往往有着较为清晰的区分；而在近期的绘画中，两者之间的界限正变得越来越模糊。人物逐渐消融进结构、表面、碎片以及难以界定的空间之中。与此同时，身体留下的痕迹依然存在。

我越来越关注，当清晰的界定开始消失时，最终留下的是什么。当一个人、一段记忆或一次经历再也无法被直接描述时，它还会留下什么？

本次展览中的作品不再着重描绘某个具体对象，而是更关注对这些问题的探寻。它们游移于存在与缺席、记忆与感知之间；也游移于能够被言说的事物与那些难以用语言表达、却依然存在的事物之间。

这些年来，我逐渐意识到，艺术并不是为了给出答案。最终“余留”的，是一个让无数问题得以存在的空间……

丽贝卡·贝尔瑙在展览现场

关于艺术家

丽贝卡·贝尔瑙（生于1982年）

丽贝卡·贝尔瑙（Rebecca Bernau，1982年生于德国亚琛）是一位现居慕尼黑的画家，创作介于数字图像建构与绘画之间。她的实践将人体视为承载记忆、感知与转化的层叠场域，通过透明性、碎片化与重叠形态，构建出人物形象在多重时间状态中游移、消解与重新组合的画面。

贝尔瑙曾于伍珀塔尔大学学习艺术教育、设计技术与媒体设计，并由此建立起持续影响其创作的观念与技术基础。她的创作过程结合数字构图与传统绘画方法：以照片、视频截图、屏幕截图、现成图像及个人影像为起点，建立数字拼贴，再将图像打印于画布或纸上，并继续以油彩、油画棒和颜料进行绘画。在作品中，底层结构常在后续层次之下依然可见，使身体的不同状态得以在同一画面中并置共存。

贝尔瑙并不意在描绘固定的身份，而是将身体呈现为一种由记忆、情感经验与感知共同塑造的流动存在。她的绘画回应围绕无意识展开的心理学与哲学问题，尤其关注“未被思考的已知”（the "unthought known"）这一概念，即存在于意识之下的情感知识形态。她的作品曾在德国、奥地利、比利时、法国、西班牙、英国、墨西哥、印度尼西亚、中国及日本等地展出，并被全球私人及公共收藏机构收藏。她现生活和工作于慕尼黑附近，同时也是四个孩子的母亲。

后篇在此，敬请继续欣赏。同时，欢迎在展览中欣赏丽贝卡·贝尔瑙与克莱蒙·丹尼的进化之作。

采访第二部分

余留: 丽贝卡·贝尔瑙, 克莱蒙·丹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