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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对象消隐之后,绘画留下什么?——对话丽贝卡·贝尔瑙与克莱蒙·丹尼 | Part2
2026.08.18
INTERVIEW
这篇采访来自Art Alpha, 并将分上下两篇发布。此次我们将为您带来第二部分的采访。
ARTALPHA对话
克莱蒙·丹尼
在风景与身体之间
ArtAlpha:从人体、欲望与精神焦虑,到水、河流、生态与沉浸式体验,您的创作经历了明显的转向。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这是一种主题上的转变,还是意味着您对绘画本质的理解发生了变化?
我并不认为这是一次断裂。更准确地说,我只是改变了创作所关注的对象,却从未放弃始终贯穿其中的那些问题。最初,我以人体为出发点来理解风景;如今,我更倾向于借由风景来理解身体。
水、河流与自然现象,成为我探讨同一组问题的方式:我们与生命、时间和记忆之间的关系,以及我们在世界中的位置。这一变化首先反映出我对绘画理解的演变。相比再现某个对象,我更关心绘画如何让一种经验变得切实可感。
我也相信,自己或许会在未来某个阶段重新回到人物形象。对我而言,这些并不是彼此割裂、相互取代的创作时期,而是同一项持续探索中的不同阶段。
克莱蒙·丹尼,《无题(绿色山谷 III)》,布面丙烯,145.0 × 200.0 cm,2022
《无题(绿色山谷 III)》局部
ArtAlpha:您曾提到,自己在2012年受到格奥尔格·巴塞利茨(Georg Baselitz)的影响,德国表现主义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您如何将其中有关精神、身体与强烈情感的传统,转化为自己的绘画语言?
格奥尔格·巴塞利茨对我而言确实是一次非常重要的发现。吸引我的不仅是他绘画中强烈的表现力,还有他对待绘画时所展现出的非凡自由。他的作品在对技术的娴熟掌控,与必要时主动摆脱这种掌控的意愿之间,保持着一种难得的平衡。
这种自由深深影响了我,它让我意识到,绘画能够与其他媒介发生关联;更重要的是,它能够直接介入当代社会,而不必始终局限在绘画自身的边界之内。
如今,相比延续表现主义的传统,我更关心如何谈论当下。我希望绘画能够回应我们这个时代的社会、政治与生态问题。
在我们的一些项目中,也会与一些创作实践近似于通常所谓“素人艺术”(Art Brut)的艺术家合作。但我们从不以患者的眼光看待他们,而是将他们视为与我们平等的艺术家同行。
克莱蒙·丹尼,《无题(绿色山谷)》,布面丙烯,145.0 × 200.0 cm,2018
克莱蒙·丹尼,《前行之路》,布面丙烯,100.0 × 150.0 cm,2016
ArtAlpha:您的绘画一直强调身体的介入——从2011年前后尝试将身体作为创作工具,到后来直接用手掌和手指接触颜料。对您而言,手部动作、速度与痕迹如何成为一种绘画语言?这种“身体性”与传统意义上的笔触有何不同?
很早以前,我就开始让自己的身体直接参与绘画。曾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会把墨汁直接拍打在画面上,后来才转向用手指作画。
用手指绘画彻底改变了我与绘画之间的关系。起初,这只是出于效率和速度的考虑。突然之间,我仿佛拥有了五支同时工作的画笔,而每一根手指都能创造出不同的节奏。
但更重要的是,手指消除了我与颜料之间的距离。
画笔总会在画家与材料之间形成一层间隔,而手指让你能够直接感受到颜料的压力、密度与阻力,身体也由此与颜料展开一种即时而直接的对话。
这种亲密的接触形成了一种更加有机的语言。这些动作不再只是为了画出一个形象,它们本身也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克莱蒙·丹尼,《森林》,布面丙烯,100.0 × 150.0 cm,2016
《森林》局部
ArtAlpha:近年来,您越来越多地使用纸本创作,而不再局限于传统画布,并结合丙烯、粉彩、铅笔等不同材料。为什么纸张成为您现阶段的重要媒介?它的特质如何影响您的创作过程?
纸张的脆弱性令我十分着迷。
它会产生阻力,但这种阻力与画布不同。它以别样的方式吸收颜料,适合反复叠加、擦除、偶然留下的痕迹与意想不到的变化。
这种脆弱与阻力之间持续存在的张力,恰好对应了我现阶段所追求的东西。它迫使我以不同的方式作画,而材料本身也会直接影响我的动作。
克莱蒙·丹尼,《我的未来》,纸本丙烯,70.0 × 50.0 cm,2016
《我的未来》局部
ArtAlpha:自然经常出现在您的作品中。近年来,您还创作了关于濒危鸟类的作品。自然不再只是风景,而成为承载记忆、消逝与生态危机的媒介。您如何理解绘画与“气候不可逆性”之间的关系?艺术能否成为保存自然记忆的一种方式?
首先,我希望诚实面对这个世界上真正触动我的事物。
如今,我们已经无法忽视环境的变化。它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因此在我看来,借由绘画为这种变化作证,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我始终相信,图像仍然拥有一种独特的力量。自史前时代起,它们便承担着传递故事、信仰与知识的作用,伴随文明的发展,也保存着文明的记忆。
当绘画与沉浸式装置、声音或多感官体验相结合时,它能够以另一种方式触及观众。它不会提供答案,却可以唤起情感,让某些想法由此萌生,并促使人们尝试以新的方式观看。
还有一个想法对我非常重要。今天,当我们试图认识古代文明时,往往正是通过它们留下的绘画、雕塑或器物,才开始理解曾经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同样,我认为我们也有责任为自己的时代创造图像,让它们在未来为今天作证。
克莱蒙·丹尼,《遗留之鸟1》,布面丙烯,19.0 × 24.0 cm,2026
克莱蒙·丹尼,《遗留之鸟2》,布面丙烯,19.0 × 24.0 cm,2026
ArtAlpha:哲学与诗性传统如何影响您的视觉语言?
我能够确定的是,哲学、宗教、文学与诗歌传统始终深刻地滋养着我的创作。
原型、神话与关于起源的故事令我着迷,因为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跨越时代理解人类的方式。
当我借用宗教绘画的构图来描绘当代移民,或将古老的图像传统与当代议题并置时,我试图表明,有些关于人的问题会跨越不同的历史时期而持续存在。
对我而言,绘画既是一种创造图像的方式,也同样是一种思考生命意义的方式。
克莱蒙·丹尼,《守护者》,布面丙烯,96.0 × 146.0 cm,2014
克莱蒙·丹尼,《我与日落》,布面丙烯,170.0 × 190.0 cm,2015
ArtAlpha:您曾形容自己是一位“兼具具象表达能力的抽象画家”,您的风景也并非对真实地点的再现,而是在色彩、线条与感知之间重新生成的空间。您如何理解具象与抽象之间的关系?在您的作品中,风景究竟来自对现实的观察,还是来自内在的精神经验?
对我而言,两者是无法分开的。
我的创作经常从非常具体的观察开始。我会拍摄大量的照片,然后画很多的草图,而这些素材后来都会进入我的绘画。
但我从不希望忠实再现某个地方。我真正想捕捉的,是亲身经历那个地方之后留存下来的感受。
反过来说,一幅抽象绘画也可能仅仅源于对现实中某个微小片段的放大。当一个细节被置于另一种尺度下观看时,它便可能变得完全抽象。我很喜欢这种在两者之间不断往返的过程。
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的创作精彩地表明,抽象与具象并不是两个彼此对立的领域,而是两种不断相互滋养的语言。这种对话对我至关重要,因为它让绘画始终保持活力。它形成了一种富有创造性的张力,不断推动作品向前发展。
克莱蒙·丹尼,《家人与日落》,布面丙烯,180.0 × 130.0 cm,2014
ArtAlpha:本次展览中的作品与您以往的创作相比,有哪些不同?
与其说它们意味着一次断裂,不如说是此前创作的延续。
这些作品汇集了我多年来对于风景、记忆与感官经验的研究,同时也为未来的创作打开了新的方向。
或许,这次展览让一条贯穿我早期绘画与近期作品的线索变得更加清晰。我所关注的问题依然没有改变——身体、感知、生命与记忆——只是如今,它们以一种更加沉浸、更加开放的形式呈现出来。我的目标不再只是展示绘画,而是创造一种体验,让观众在离开展览很久之后,仍能感受到它在心中持续回响。
关于艺术家
克莱蒙·丹尼(生于1991年)
克莱蒙·丹尼(Clément Denis)1991年出生于法国索米尔(Saumur),现居并工作于巴黎西郊的维特伊(Vétheuil)。他曾在维特伊的莫奈故居居住,深受当地印象派艺术氛围的影响。克莱蒙·丹尼毕业于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ENSBA),期间师从自由具象艺术(Figuration Libre)运动先驱之一、艺术家弗朗索瓦·博瓦斯宏(François Boisrond,b.1959)。他以独特方式探索沟通的复杂性与人类的处境,尤其关注人类学主题和身体作为意识载体的表现。围绕身份、环境等议题,他不断尝试新的创作方式,包括纸上编织、马赛克、雕塑、版画等媒材。
近年来,他的作品从色彩浓重的油画和丙烯画转向流动线条和鲜明色调的纸上创作。他的个展与联展遍及欧美及亚洲。2019年,克莱蒙·丹尼被《Manifesto》杂志评选为七位最值得关注的新锐艺术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