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現場，輕井澤, 2019

在這個持續進行的系列中，我們將書籍《當今持續受到認可的亞洲藝術(今、評価され続けているアジアのアート)》轉化為電子檔案介紹給大家。這本書探討了在國際上備受認可的藝術家，以及亞洲藝術市場的動態。第十三回將介紹靉嘔。

靉嘔是誰？為何是彩虹？

本江邦夫
多摩美術大学名誉教授　美術評論家

第六感

所謂「評價」，換言之，就是對某個人物或某件事所作的一種主觀、隨性的描述與形容。然而，在這之中，夾雜了無數的錯誤、遺漏，甚至包含刻意的誤導。「彩虹藝術家」這個例子本身並沒有錯。然而重點在於，這並不意味著這位由戰後日本文化混沌所孕育出的稀世藝術家，其本質，也就是他那徹底的前衛性，能夠完全從「彩虹」一詞中體現。若不徹底追問「彩虹」是在何時、為何、又如何產生的，我們便無法真正了解靉嘔。因此，我們必須一路追溯到靉嘔的原點。當我們走到那裡時，會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一件事，儘管他聲名遠播、也令人感到親近，靉嘔至今仍未獲得正當的評價。他其實理應得到更多、更充分的肯定。

靉嘔於1931年出生於茨城縣，本名飯島孝雄。在日本東京教育大學（現為筑波大學）藝術系就讀期間，他曾參加當時最尖端的展覽——讀賣獨立展，他也加入了由真正的現代主義者瑛九主導的民主美術家協會。對他而言，在拋下中學教師那種安定的人生後，於1958年歷經艱苦前往當時的新藝術中心，紐約，是理所當然的發展路線。

當時的紐約正處於抽象表現主義最盛的時期。起初，靉嘔也在其影響之下進行創作，並且獲得了許多認可。然而，對於一心想要「無論使用什麼方法，都要描述出自己想法」的他而言，這種程度的成果不可能令他滿足。況且，在他看來，當下流行的藝術，就像是人跳入河中濺起水花，卻無視本體，只把「水花潑灑到畫布上」來進行情緒性的表現，這樣的做法「不足以構成客觀依據的證明」。在徹底否定過去之後，靉嘔所需要的，是一種不可動搖的、具體根據。他的非凡之處，就在於他將這種根據訴諸於自身的感覺，在「視、聽、觸、味、嗅五感」之外，帶有預測性心電感應的「第六感」。於是，辨認並確認周圍的「物質」究竟對這六種感覺帶來什麼，便成了他的「任務」。他曾說，這就是「從物（object）中產生的靈感」。靉嘔這樣的實踐有多前沿，從他與由立陶宛出身、天生具組織能力的乔治·麦素纳斯所主導的國際前衛運動「激浪派（Fluxus）」之間的重要關聯，也能清楚看出。

作品前的藝術家：靉嘔

人之本質與社會根基

靉嘔對「物質性」的偏好，與 John Cage 的《4分33秒》有某種重疊。當他想像一位坐在鋼琴前卻不彈鋼琴的鋼琴家時，他的身體受到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衝擊」。他說：「即使到了現在，我仍然覺得，正是在那個瞬間，今天的我誕生了。」

在這裡，問題在於我們很難評估靉嘔的「物質性」與「一個不彈琴的鋼琴家」（或者，按照作家中島敦的說法，一個忘記帶弓的射手）的空虛隱喻表達之間的交集。與靉嘔式的、關於「物質」的感覺性具體性，究竟如何彼此交會。一方面是「物質」，另一方面則是「空虛」或「無」。當我們拒絕以禪問答的方式來回應時，兩者究竟相互如何產生關聯？正確答案究竟在哪裡，無人知曉。雖然，答案難以精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靉嘔對「彩虹」的態度是客觀的，而不是把它視為什麼令人驚嘆、神聖非凡的奇觀。這，正是他直覺可以理解這個問題的根源。

當兩種事物在第一眼看起來彼此不同時，通常會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一種認為兩者互不相干。另一種則是預感它們在更深層的底部其實彼此相連，而這正是靉嘔的立場。最明確展現這一點，並因而引起巨大迴響的，便是他在1966年第33屆威尼斯雙年展上展出的《彩虹的環境No.3－威尼斯的觸覺之室》。在這件作品中，支配整個空間的「彩虹」之視覺，與裝設於牆面上的六十五個手指盒（finger box，從孔洞伸入手指，但無法知道其中裝著什麼）的觸覺，形成了一種對立而共存的關係。

尤其值得記錄的是，正如 M.R. Sullivan 在《Sculptural Materiality in the Age of Conceptualism》（Routledge, 2016）中所指出的那樣，「若僅根據登上報紙等媒體版面的次數來看，靉嘔的《觸覺之室》可說是最受矚目、也最成為議論焦點的作品。」特別是那些箱子，由於許多人會被其中的機關所驚嚇，遂成為問題。根據《紐約時報》7月4日的報導，展覽中途甚至因此配置了看守人員。

靉嘔之所以執著於彩虹，是因為相對於人工性的線條，他在色彩之中看見了自然＝宇宙的根源與無限性。這一立場，與以純粹單色繪畫著稱的伊夫・克萊因，竟有某種不可思議的相似之處。他曾說：「線穿越無限而旅行，但色彩本身就是無限。透過色彩，我體驗到與宇宙全面一致的狀態。就在那時，我才真正得到自由。」（1958年）

這種根源性的立場，也表現在他對事物的理解。靉嘔把他身邊物品附著在畫布上的那些自作中，看到的是一種「不是自由，而是僵硬的死亡樣態」。於是，他進一步將構想發展為把事物懸吊起來。他在藝術認識上的這一飛躍，實在精彩。懸置的物件之所以震撼，在於它們具有讓人「停下判斷」的力量。於是，事物究竟是什麼，人又究竟是什麼，以及把這兩者合而觀之、也就是人所生活的這個世界＝社會究竟是什麼，這些根源性的提問，便會被不斷喚起。靉嘔概念中的這種深度，理應獲得更多、也更充分的關注。

作者

Kunio Motoe／本江邦夫

多摩美術大學名譽教授、美術評論家。

1948年生於松山市。幼稚園時期在東京就讀，其後小學與中學的大部分時光在北海道（札幌與小樽）度過。1976年畢業於東京大學文學部美術史學科。同年進入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任職，負責馬蒂斯（1981）、畢卡索（1983）、高更（1987）、魯東（1989）等大型回顧展；同時也從國際性群展「隱喻與象徵」（1984）開始，參與手塚治虫（1990）、黑田秋（1993）、木村忠太（1994）、辰野登惠子（1995）等當代企劃。1989年起任多摩美術大學教授，並為多摩美術大學名譽教授（至2019年）。2001年至2009年兼任府中市美術館館長。2019年6月逝世。主要著作包括《何謂●▲■之美——現代美術入門》、《繪畫的去向》、《魯東——孕育光之種子》、《現代日本繪畫》等。亦為美術評論家。

書籍資訊
書名：《目前持續受到肯定的亞洲藝術(今、評価され続けているアジアのアート)》
發行： 輕井澤新藝術美術館
發售： 實業之日本社
發售日： 2019年8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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