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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撲面而來,生命新的循環開始了

2026.09.01
INTERVIEW

前往藝術家鮑蓓工作室的路,遠離城區,向著郊外的田野延伸。我們在早春時造訪,一路皆是自然新生的模樣。路程雖遠,但遠山的輪廓,花草逐漸豐茂的景象漫入車窗內,令人心頭的浮躁漸漸沉澱。這份與自然朝夕相伴的日常,也融入鮑蓓的創作脈絡裡。不久前,鮑蓓在白石畫廊參與群展《空氣開始變軟》,展出的作品便藉由「春天」抒發著她對於自然更替,自我與世界認知關係的漸進理解,也承載著她一貫的詩意表達。

鮑蓓(b. 1960)出生于安徽,1984年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1987年移居美國紐約,2003年回國定居至今,現居住和工作於北京。鮑蓓作品被中國美術館、中國婦女兒童美術館、瑞典國家博物館,美國、英國等私人美術館機構、星地藝術中心(北京)以及中國、德國、新加坡、台灣等重要私人藏家收藏。

鮑蓓(b. 1960)出生于安徽,1984年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1987年移居美國紐約,2003年回國定居至今,現居住和工作於北京。鮑蓓作品被中國美術館、中國婦女兒童美術館、瑞典國家博物館,美國、英國等私人美術館機構、星地藝術中心(北京)以及中國、德國、新加坡、台灣等重要私人藏家收藏。

她坦然地说,以前很討厭春天,覺得春天俗不可耐,現在卻喜歡上春天,近幾年也「一直畫著春天」。春天之於她,與其說是讚美,不如說是讚美熬過嚴寒後重獲新生的勃發力量。「春天一來,你會看到那些從寒冬中熬過嚴寒的樹木,生命就從樹幹裡釋放能量,那種感覺特别了不起!」她覺得這與生命狀態很像,「每個人都是從近乎置死地而後生的狀態中活過來,才能徹底釋放生命的能量。」

鮑蓓工作室位於北京近郊一處原服装廠廠房,經過藝術家親手打造改裝為其藝術創作生活的惬意空間。

鮑蓓工作室位於北京近郊一處原服装廠廠房,經過藝術家親手打造改裝為其藝術創作生活的惬意空間。

到訪時时,鮑蓓恰好正在籌備中國美術館學術邀請展《和光同行》,這對她近十年創作的系統回溯。展覽名字裡的「光」對她來說有多重含義,既是過往作品中具象的燈光,也帶有抽象的精神指引。「我有一些燈光作品,也是我從啟蒙、專業訓練、跨文化經驗到回望東西方文化逐漸形成的一種精神性象徵。還代表著一種傳承,我父親也是藝術家。對個人而言,生命走過的所有路徑,都可以說是與光一起前行。」

工作室擺放著鮑蓓的繪畫和一架鋼琴。

工作室擺放著鮑蓓的繪畫和一架鋼琴。

跟著鮑蓓在工作室里隨意游走,像步入一場豐富的色彩與視覺體驗。地面與牆邊錯落擺放著未完成或是在晾曬的作品,鮮活的綠、澄澈的藍、溫潤的粉……作品的色感層次豐富,近看肌理卻舉重若輕、收放自如,色調是明媚的,畫面卻帶著力量感,那種張力並不往外推,沉穩而平衡。

鮑蓓工作室創作空間一隅

鮑蓓工作室創作空間一隅。

鮑蓓工作室創作空間一隅。

她學版畫出身,常用刀刻代替畫筆。「刀在木板上刻出來的東西比筆更有力量、更肯定,就像內心被撞擊過的感覺」,她如此解釋。她偏愛用一種特殊的手工紙,在四川峨眉定製,由竹子、麻、皮革等自然材料製成,在自然中發酵八、九年,經過河水反復漂洗、手工撈製,韌性十足。手工紙的成形過程賦予其獨特的溫度與生命力。這讓鮑蓓著迷。

鮑蓓將版畫與油畫技法相結合,將油畫顏料、版畫油墨與坦培拉色粉層層交疊,有時也會堆疊上蕾絲,每一張畫通常要畫十幾遍,最後呈現的畫面底下是無數遍覆蓋後的結果。那些沉重的情緒、複雜的感受都在創作過程中滲透到畫面裡。而我們站在作品前,亦能感受到多層沉澱帶來的氣場,一種被時間累積過的重量。

鮑蓓作品中格子

鮑蓓作品中格子的出現,源自藝術家早年的木刻經驗。格子本身並不承載直接意義,但在不斷疊加、與斜線交錯的過程中產生的 「誤差」 構成了一種獨特的抽象語言。若說現代主義的本質形態是 「格子」,那麼她的實踐正是將其視為藝術史觀念與視覺經驗的雙重背景,在其中不斷延異、偏移、錯位,生成屬於她自己的藝術語言系統。

鮑蓓作品中格子的出現,源自藝術家早年的木刻經驗。格子本身並不承載直接意義,但在不斷疊加、與斜線交錯的過程中產生的 「誤差」 構成了一種獨特的抽象語言。若說現代主義的本質形態是 「格子」,那麼她的實踐正是將其視為藝術史觀念與視覺經驗的雙重背景,在其中不斷延異、偏移、錯位,生成屬於她自己的藝術語言系統。

一張畫會在何時可以結束?當她傾注了全部情緒與感情後,這張畫就完成了。這種情感的重量,在她作品的色調上也有明顯的軌跡。十多年前,鮑蓓的畫多是黑白灰。「那時候年輕,經歷的事情會影響情緒,反映在作品上就是顏色偏沉悶。」到了現在這個年紀,她坦言好像沒什麼事情能輕易影響情緒了。「我不會為人或自己的事情哭,但可能會因為一隻小貓而哭得稀裡嘩啦。」如今,她更願意被單純的東西打動。

「壓縮的張力」是鮑蓓的核心語言之一,近年來她在創作材料中加入她自己特別喜歡的法國手工蕾絲布料。

「壓縮的張力」是鮑蓓的核心語言之一,近年來她在創作材料中加入她自己特別喜歡的法國手工蕾絲布料。

問起她畫面中那些極其生動的色彩是怎麼選取的?她直言難以細究,「創作的時候覺得需要這個顏色,大概是一種本能的表達。」而談論起靈感的出處與生活成長對於作品的影響時,她更笑說,「藝術家不能過分分析自己,分析得太透就沒法畫了。」她常常帶著本能的感知去創作,詩歌、電影、音樂,都會激發她的創作能量。

鮑蓓創作中使用的銅版機。

鮑蓓創作中使用的銅版機。

她分享自己喜歡的狄蘭.托馬斯、保羅.策蘭的作品,「幾個句子就能構建出巨大的空間」,而狄蘭.托馬斯的《死亡也不能統治萬物》也成為鮑蓓一幅作品的名字。有時候音樂裡的畫面感會和她產生共鳴。她有一張作品叫《青春》,畫面滿是綠色,靈感來自開車時聽到菲力普.格拉斯的音樂,旋律不斷重復,車窗外像山一樣撲面而來的綠樹,讓她「感受到青春排山倒海的能量」。還有一張畫叫《白日焰火》,靈感來自電影《白日焰火》里廖凡飾演的角色在深夜跳舞的畫面,令她共情之處在於,「它把人性說盡了,一種極具精神性的悲劇美」。她認為這種悲劇的美感和春天的重生其實是相通的。

鮑蓓作品

鮑蓓作品的背景都是由油墨印製上去的格子、斜線或紋路,源自她在央美學習木刻版畫的經驗。

鮑蓓作品的背景都是由油墨印製上去的格子、斜線或紋路,源自她在央美學習木刻版畫的經驗。

她的創作習慣極其自律,晚上十一點半睡覺,早上七點前起床。工作室離家遠,冬天常六點就從家出發,迎著太陽往東開;晚上回家,又迎著太陽往西走。她說與自然作息契合的感覺特別好,十分珍惜每天開車往返工作室的五十分鐘。「這五十分鐘完全屬於我,很多畫面構思都在這個時間完成。」

鮑蓓工作室一隅。

鮑蓓工作室一隅。

她每天從十點開始畫,畫到下午三點左右,中間不停,也沒什麼週末和假期。雖然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創作很辛苦,但也是最能出作品的時候。「累的時候按住自己的手,別再動筆,強行修改只會可惜了之前的好狀態。」回家後,完全忘記工作,但第二天早上一進工作室,第一眼看到作品,「就知道問題在哪兒了」。

創作中使用的銅版機細節。

創作中使用的銅版機細節。

對她來說,好作品不是一氣呵成的。「往往是畫到自己覺得快畫壞的邊緣時,再花時間琢磨,反復思考該加還是減,最後幾筆往往決定了作品的成敗。」她坦言以前挺執著,現在覺得留半步遺憾也是一種美,那個「破綻」可能正是作品與空間的「呼吸」處,堵死了反而不好。

對於創作,她沒有那種「一年必須畫多少張」的硬性規劃。對她來說,順著慣性創作是可怕的,要養出飽滿的情緒再畫,否則容易失去創作初心。「藝術家最好的狀態是把自己的精神和能量養好。就像種地一樣,要等它長茂盛了。」

鮑蓓創作中使用油彩、油墨、坦培拉色粉等多種不同材質的色彩交疊。

鮑蓓創作中使用油彩、油墨、坦培拉色粉等多種不同材質的色彩交疊。

問她心裡對好作品的評判標準是什麼?她說看藝術史上大師的作品,會佩服他們有成熟的風格,那種生命能量讓人感動,但「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自己怎麼活、怎麼創作才最重要。」而她評判自己作品的標準,「就是看創作時有沒有盡全力」。

鮑蓓工作室里她休息的地方。如果工作太忙,她就會住在工作室這邊。安靜的夜晚總是迷人的。

鮑蓓工作室里她休息的地方。如果工作太忙,她就會住在工作室這邊。安靜的夜晚總是迷人的。

採訪結束前,她坐在工作室的島台邊,誠懇地講,沒想到這輩子會花這麼長時間畫畫,作品會被這麼多人喜歡。能以畫為終身的事業,隨心所欲去創作,作品能引起共鳴和認可,是她生命中最珍貴的財富,「也是我人生的基石」。而未來,她渴望自己的創作方式更加回歸本心,如她所言:「任何藝術形式,到最後,能拋開技巧,走向本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攝影 | 賈睿
編輯 | 肖琨
撰文 | 余雯婷
視覺設計 | 舒寧
作品圖致謝藝術家鮑蓓及白石畫廊

鮑蓓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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