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川崎市冈本太郎美术馆馆长土方明司通过与艺术家对话来深入探讨其作品的系列访谈。本期访谈的对象是在世界各地举办展览、目前最受瞩目的中国艺术家之一——戴莹。

在后半部分中，我们将通过两位边看边聊的实况，带您深入探索作品的世界。同时，戴莹也分享了对她影响深远的女性艺术家草间弥生与田中敦子的故事。

前半部分对话

女神系列：存在于我们内在的神

白石画廊银座新馆

土方: 在创作这件作品时，是什么契机让您选择了这样的表达？

戴莹: 这是《女神》系列中的一件较大尺幅的作品。这件作品的核心在于中心的垂直轴线，它像一道神性之门，也可以视作女性身体的抽象化呈现。我常常将女性的器官或身体进行抽象处理，以此打开画面的对称感。强烈的对比度、色彩的运用，加上多层次的叠加，让这条中轴线在画面中延展开来。

土方: 为什么决定采用这种对称性呢？

戴莹： 对称体现的是一种秩序与关系，也源自某种象征性的庄严感。我并不想去探讨一个高于人类的神，而是相信神就在我们身体之内。它们象征着人与神之间的连接。而当神被注入自己的身体时，便生发出一种庄严感，一种权威性——女性的权威性。

土方: 初次看到这幅作品时，我产生了许多感触，首先我觉得它非常像曼荼罗，从宇宙之图这个意义上来说。

戴莹： 我其实不太想探讨这个。对我来说，这就像我的身体，是我身体的抽象化体现。

土方：听到您这么说，我果然还是联想到了胎藏界曼荼罗。曼荼罗分为胎藏界和金刚界，胎藏界代表子宫与母性原理，而金刚界则代表男性原理。

局部

戴莹: 而且这种三角形是一种非常稳定的结构，体现出权力的威严感。所以站在这里，你既可以把它想象成某种象征，也可以直接理解为对女性生殖器的表达。它其实是一种向上彰显的权力力量。包括画面中的左旋轮与右旋轮，一个代表重生，一个代表轮回，共同呈现出整个宇宙的秩序。

这件作品的材料是中国宣纸，比较厚，托裱在布面上，依然与我早期传统的绘画经验有关。

土方: 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些符号，您的作品在技巧与观念的结合上表现得非常紧密，画面密度感极强。

戴莹: 是的，密度很强。比如我为什么使用金色比较多？因为在整个人类文化的发展过程中，金色常被用来象征皇权、权力与权威，从古埃及时期便是如此。我将金色运用在女性符号之中，正是为了彰显女性的权力与权威。

白石画廊银座新馆

M系列：对多维宇宙的想象

白石画廊银座新馆

土方: 这一幅作品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氛围。关于这件作品，也请您为我们讲解一下。

戴莹: 这是我持续创作了很久的一个系列，叫“M-Theory”，也就是超弦理论。画面中那些像量子、星球一样的东西，呈现出一种网状关联性。其实它也是人体器官的一种隐喻，比如眼睛或其他部位。这是我对于多维宇宙的一种想象。

之所以这样处理，是因为我的色彩饱和度和密度如果过于饱满，画面会显得太实、太闷。我希望画面是有呼吸感的，能够留给观众更多想象与感受的空间。这种处理方式，其实与我小时候学习书法的经历有关——虚实相生，讲究结构与关系的平衡。

对草间弥生与田中敦子的致敬：追随相同的足迹，并开创全新的境地

土方馆长、戴莹

土方: 这次您的作品与田中敦子和草间弥生的作品并列展出，关于草间弥生这位艺术家，能不能请你谈谈内心对她的真实感受。

戴莹: 其实在学习艺术、了解西方艺术史的过程中，我才真正开始认识草间弥生。所以在我心目中，她并不仅仅是一位亚洲或日本的艺术家。她的艺术实践和她成长的道路，在我学生时期对我影响非常大。

正是因为她的艺术道路，我2011年选择前往纽约，不是为了去学习，而是直接进入职业艺术家的生涯。包括我后来的行为艺术、装置艺术以及跨学科的创作状态，都深受草间弥生的影响。

作为一名亚裔女性，在当时的艺术世界中，女性仍处于一个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结构之中。草间弥生所取得的成就，正是我想要抵达的方向。也正因如此，我才去了纽约。

土方: 以您的才华，一定可以做到。

戴莹

戴莹: 就像草间弥生当年去纽约时，曾向比她大五十岁的乔治亚·欧姬芙寻求指引。我相信冥冥之中总有一种力量，像灯塔一样引领着我前行。草间弥生的艺术实践源于她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她画了什么、架上表现力如何，而是她对于艺术的那份虔诚与一生的投入。

这也是我们作为后一代艺术家，特别想要达到的状态。我非常感谢白石画廊给予我这次机会。对我来说，第一次与草间弥生同台展出，是一次拥抱。但我相信，从今天之后，这也是一次告别——因为我将走向未来的艺术。

土方馆长

戴莹: 田中敦子是我后来才认识的一位艺术家。通过她，我具体了解了日本的具体派与物派。作为亚洲的艺术流派，具体派与物派在全球艺术语境中都非常重要。它们是在美国五六十年代波普艺术、激浪派等运动之后，形成的一种未受其影响的、独立发展出的思考方式。

土方: 在她们两位活跃的那个时代，女性普遍还是受到轻视的吧。

戴莹: 是的。当时不只有艺术家的身份受到歧视，女性本身也是被歧视的。架上作品只是她们艺术的一种体现，而她们最伟大的成就在于一直用身体进行着具有实验性的、富有意义的艺术探索。她们对我的影响，也让我不局限于架上创作，而是延展到更广阔的领域。

土方: 非常期待您在日本的艺术呈现，以及作为艺术家在日本的发展。

戴莹: 谢谢。

局部

戴莹的作品将多种符号元素巧妙融合，同时在画面上呈现出如水墨般流动的色彩。她的创作内包宇宙，以动态且神秘的方式传达着女性的力量与精神性。她笔下的艺术图景，在追随先辈轨迹的同时，也必然会向着更加深远的未来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