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Funada Kayo

绵引展子的艺术世界可以被描述为一段深入探索自我反思和与他人关系的旅程。回顾她作为艺术家的成长历程，她以亲述方式分享了在现居地德国的经历对她创作工作的影响，以及她对艺术在当代社会中的角色的思考。

成为艺术家的道路：疑惑与信念

―是什么促使您追求艺术家的职业？

绵引：在大学学习版画时，学长们经常对我说，"女性无法成为专业人士。"我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我有一种"直到绝对无法继续为止都要坚持下去"的心态。大约28岁时，我认真决定成为一名艺术家。在此之前，我也一直在工作，但我有时也会感到疑惑，像广告代理公司那样的工作，，"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据我了解，您还在福利机构工作过。

绵引：是的。我认为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工作的话，做一些能帮助他人的事情会更有意义。我在日本盲人联合会（现在是"日本视觉障碍者团体联合会"）工作。在那里，我被视障人士建立并运营自己组织的惊人能量和积极性所震撼。那是一次让我认识到"人类真是了不起"的经历。在此之前，我一直强烈关注追求自己喜欢的事情，这相当个人化，但在那里我开始思考"现在需要这个！"的社会意义。然而，由于工作繁忙，我找不到创作艺术的时间，再加上我强烈的绘画欲望，我最终选择了艺术创作的道路。

德国：挑战新天地

从工作室看出去的景色　Photo: Funada Kayo

―您在2008年将基地移到了德国汉堡。为什么选择德国？

绵引：申请文化厅培训项目时，我可以自己选择目的地。当时，我在德国有一位熟人，当我访问那里时，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意大利也是候选地，但那里的签证很难获得。德国提供了获得艺术家签证的可能性，而且有朋友在那里让人安心。在面试中，我提到我年轻时在一个展览上喜欢的艺术家是德国人，并且日本和德国在二战后重建过程中有相似之处，我对这样的国家实施了什么样的文化政策很感兴趣。

文化厅的项目为期一年，但您最终永久搬迁了。

绵引：是的。第一年我可以没有经济忧虑地度过，之后，我可以通过互联网继续从日本接工作，所以我认为可以再多待一段时间。住在艺术家之家帮助降低了租金，我也能够获得艺术家签证，所以我决定留下来了。

通过与异国文化的邂逅探索交流

―在德国生活如何改变或影响了您的作品？

绵引：起初，一切都是新鲜和令人兴奋的。我很快意识到人们的思维方式不同。我原以为有相似之处，但实际生活后，我意识到日本和德国文化完全不同。我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在日本，我已经有一定程度的活动，所以周围的人对"我是什么样的艺术家"有一个印象，但在德国，没人认识我。展示一幅画并从零开始的感觉令人愉快。我感到"我仍有未来，我可以做新的事情。"当然，我认为在日本也可以做到，但在德国我感受得更强烈。

―作为移民，这是否改变了您看待自己的方式？

绵引：是的。由于我的外表和声音明显是外国人，被视为"外来人"是日常经历。这是我在日本从未有过的感觉。我必须用言语解释甚至微小的事情，抽象表达无法很好地沟通。在日语中可能通过氛围传达的事情，在德语中甚至需要明确表述是复数还是单数，阳性还是阴性。这种沟通上的差异很显著。

―有没有从德国经历中产生的主题或作品？

绵引：从移民经历出发，我开始了一个名为"家庭肖像"的系列。德国接纳许多移民，但由于文化差异如此之大，理解彼此是具有挑战性的。观察到来自不同国家的夫妇通过处理个人关系相处融洽，我感觉这可能是认可多样性的一个答案。我请这样的夫妇提供旧衣服，然后将它们剪裁并缝合成一件艺术品。获取旧衣服可能相当困难，但作为移民自己开始参与到作品中，这是我继续探索的主题。

技法与表现的深化

在艺术家工作室 Photo: Funada Kayo

―您的材料和技法也有变化吗？

绵引：在日本，我过去用油画棒在和纸上绘画，但在德国，高质量的和纸很难找到。所以我开始使用织物创作作品，后来开始用丙烯在画布上作画。德国有画布文化，所以材料很容易获得。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使用画笔了，起初感觉像是一种练习，但逐渐变得愉快。油画棒像蜡笔，所以它们与画笔完全不同。

相较于油画棒，用画笔作画改变了我的创作节奏。使用油画棒时，我的思维与手部动作是完全同步的，所思即所得。而丙烯颜料则不同——我似乎变得更倾向于预先思考"该如何呈现"，作品也更具描摹性。我认为这种转变也受到我在德国养成的对话习惯的影响，在那里人们习惯通过解释来厘清事物。

―您的创作过程也不同吗？

绵引：用油画棒在和纸上绘画时，基本上不能进行修改。有一种一瞬间决定的紧张感。用丙烯时，我像用水彩一样绘画，实际上也不能进行太多修改。对于织物，由于我是手工缝制的，我可以拆开重做。我能够进行事后调整，这是以前不能做到的。有时我重做得太多，以至于不知道何时结束，但有一刻我感觉"现在这已经离开了我的手"。这接近于"我不能再做更多"的感觉。

―作品中出现了面孔和植物等题材。这些有什么意义？

绵引：抽象有各种类型，但例如，我觉得我无法像波洛克那样创作完全抽象的东西。我在绘制有某种形式基础的东西时感觉更有信心。我经常画面孔和植物。画植物时，我将它们视为像人类一样的生物，有时与画人有相同的感觉。它们不是现实中存在的植物，而是人们看到会认为是"植物"的形式。如果我完全抽象化，我想我会感到失去某种基础。

历史与文化：德国与日本之间

绵引展子在她的工作室 Photo: Funada Kayo

―来到德国后，您对自我与他者关系的思考有变化吗？

绵引：核心可能没有改变，但表达方式可能有所变化。我50岁时来到德国，所以我人生的一半以上是在日本度过的。不过，改变居住地确实会影响你。我更强烈地意识到了"社会中的自我"。

另外，在国外讲话时，我常常被视为不是"绵引在说话"而是"一个日本人在说话"。这有时让我感觉自己在代表日本，即使这并不是预期的。在我的作品中，我也开始思考我从日本艺术史中继承了什么，以及我重视什么。例如，在我的作品中使用圆形等简单形式，可能是我作为日本人继承的简化感。

当我与日本的人联系时，我感觉社会变化很快，"理所当然的事"不断发生变化。语言的更新尤其快速。曾经自由使用但现在被视为歧视性的表达越来越被避免。这些变化的速度令人惊讶。

―您如何看待德国和日本之间的文化政策和历史意识的差异？

绵引：他们对战后社会的沟通方式完全不同。在德国，关于过去的战争，他们在教科书中明确表示："那是错误的，我们道歉。这就是新德国将如何。"在日本，我感觉战后处理问题以相当抽象的方式处理。

另外，在德国，谈论政治和历史非常普遍，有不同意见也没关系。在日本，在艺术作品中处理像第二次世界大战这样的主题可能会有困难，部分原因是整个社会中不广泛讨论这些话题。

不稳定社会中艺术的角色

艺术家工作室　Photo: Funada Kayo

―您如何为作品命名？

绵引：我喜爱石原吉郎的文字，觉得它们很美。我特别受他"不指责"立场的影响。以前，我会从他的作品中借用来命名。结果，标题越来越长。

来到德国后，由于翻译困难，我最初不使用标题。然而，我被建议有标题会更好，所以我开始使用它们。将日语的美的细微差别直接翻译成德语很困难，所以现在我尽量保持标题尽可能简短。

―当代社会继续面临不稳定的情况。您认为艺术在这样的时期能提供什么影响？

绵引：在东日本大地震期间，我对此深入思考。当时我碰巧在日本，地震后立即回到德国，但由于失落感，我无法做任何事情。那时，我感到必须做些什么，组织了一个名为"TEGAMI - 日本艺术家视角"的邮件艺术项目。

纵观人类历史，我认为艺术一直存在——在墙上绘画，装饰物品。无论是感到美丽或是某种愿望，它一直存在。这可能意味着它对人类100%必要。即使我不确切知道它能做什么，我确信它是绝对应该存在的东西。

之前，我被一位在癌症病房组织展览的人邀请在那里展示我的作品。我希望它能为患者和医护人员提供片刻的平静或感受某些事物的触发。我相信艺术支持人们的心灵。

艺术家的创作自省

基于以上叙述与语境，艺术家的创作由其独特的视角凝注而成。本次北京展览的精选之作，静静承载着绵引展子的记忆与目光。接下来我们将通过艺术家自述，呈现蕴藏在每件作品背后艺术家的沉思与岁月沉淀。

绵引展子《蔷薇－来自「小王子」》 2023年，40.0 × 50.0cm, 布面丙烯

大约10岁时，我读了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即使长大后，它的世界观仍留在我心中，成为我最喜欢的书之一。住在小型单人星球上的居民，谈论友谊的狐狸...我描绘了故事中美丽而骄傲的玫瑰。

绵引展子《乐园-居所》2020年，180.0 × 150.0cm，布面丙烯

"居所"指的是一个人所属或感到舒适的地方。小时候，我梦想独自住在森林中。现在，作为一个移民，我思考自己的归属之地。我创作这件作品时思考我应该在哪里。德语中没有表达这个概念的词。

绵引展子《人与植物》2023年，120.0厘米 × 150.0厘米，布面丙烯

我相信人类和植物作为生物是相似的。当我画植物时，它们与人重叠。这个聚集花朵的圆圈代表人脸，流动的河流反映了我对所有生物之间联系的思考。

绵引展子的作品超越了绘画行为，延伸到各个层面，但其核心是她与他人的关系和自我反思。从在异国生活中产生的作为"外来人"的感觉，对文化差异中诞生的对话的好奇心，所有这些都安静地融入她的表达中。

物语之境：绵引展子、金丸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