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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之衍——姜淼的新作与来路
2026.10.16
FEATURE
姜淼个展“漩涡之衍”现正举办中。本文为本次展览策展人张晨所撰写的文章。

特写
不同于我们对“漩涡”运动不由自主的惯常印象,在姜淼那里,“漩涡”形成了她在艺术创作中自觉建构的图像秩序与能量转换:在姜淼的作品里,点、线、色层与刀痕围绕一个个不可见的中心聚合、旋转,又从内部向外分流衍变;这些“漩涡”或许让人联想到虹膜、年轮或水波,有时又像星体的运行、细胞的分裂或地质的沉积,观者的目光随之离开图像表层而被带向材料的深处,促使我们去辨认那些时光在刻刀边缘留下的痕迹。姜淼在木板或铝板上反复覆盖丙烯,以版画的刻刀切开颜料的表面,使已经封存的色彩重新显露面容。在其中,覆盖与刻除、破坏与显影、循环与差异,一系列动作在画面之上彼此纠缠,共同组成了作品的序列关系与时间结构。
本次展览将姜淼《始基之轮回》《天眼》《正觉》《重生》等系列的近作放置在同一现场,它们彼此照面,也彼此碰撞、发生对话;并置的展示让我们看到,这些系列之间并非泾渭分明的分类,也不是后者取代前者的线性关系,而更像同一生命图景相互堆叠、不断分化而又持续回返的不同层面。“漩涡之衍”因而既关乎对于当下的凝视,也包含朝向历史的回望;姜淼近作的来路,也正是在这样的衍变之中逐渐得以明晰。
近作

展览现场
在姜淼近年的作品里,漩涡几乎无处不在。作为东西方人类文明中反复出现的自然意象,漩涡在姜淼那里,已从一种等待阐释的符号,转而成为一个图像行为的动词。它以圆、螺旋、眼睛、孔洞、波纹、细胞等不同面目出现,又在每一件作品中改变着尺度、方向与作用:它既向内吸纳目光,也向外扩散能量;它在自身的旋转中维持圆形的完整,又不断被几何切面、色块和增生的纹理所打断。正是在这种重复、偏移与变形之中,一个系列的创作进入了另一个系列,而系列之间彼此相近的形式,也共同承载着生命的体验与精神的变迁。

《始基之轮回》系列展览现场
在姜淼近年的作品里,漩涡几乎无处不在。作为东西方人类文明中反复出现的自然意象,漩涡在姜淼那里,已从一种等待阐释的符号,转而成为一个图像行为的动词。它以圆、螺旋、眼睛、孔洞、波纹、细胞等不同面目出现,又在每一件作品中改变着尺度、方向与作用:它既向内吸纳目光,也向外扩散能量;它在自身的旋转中维持圆形的完整,又不断被几何切面、色块和增生的纹理所打断。正是在这种重复、偏移与变形之中,一个系列的创作进入了另一个系列,而系列之间彼此相近的形式,也共同承载着生命的体验与精神的变迁。
《始基之轮回》是理解“漩涡”与姜淼刀刻丙烯作品的重要起点。艺术家在这一系列中确立起了圆形的图像系统:在其中,圆既组织着画面内部的构图,也直接成为作品的框架与外部的边界。随着画面色层被反复覆盖、刻划、切开又重新显露,原本形式完整的圆也开始呈现出生成性的运动,从而让画作本身成为一架生命循环的精神装置。当画面中的色彩被一次次封闭,又被刀痕重新打开,当落实的刻痕中止了已然形成的表面,又开启了新一轮的显影,那么从时间的角度,我们可以说,这些被覆盖的过去并未在画面上消失,而是在新的层面上继续发生作用,这本身构成了一种视觉的“轮回”;这样的“轮回”并不意味着返回起点,而诉诸在重复之中不断生产差异的运动过程,借用尼采的说法,它在漩涡不间断的运转与中止之间、在刻刀的反复与颜料的层累之间化作“永恒轮回”。
我们看到,漩涡的圆周运动并非总在顺畅地运行:在姜淼那里,那些散布在画面空间的色块与团簇,犹如苔藓的滋长、菌落的繁殖抑或矿物的沉积,它们在自我循环的运动中制造着梗阻,使圆形不再只是抽象封闭的几何形式,而与材料一起聚集、分裂而又重新组合。所谓“始基”,由此也不是静止不动的原点,而成为面向生命的开端、死亡与重生的寓言。

《天眼》系列展览现场
《天眼》由此从《始基之轮回》中发展出来。在这一系列中,圆形仍然存在,但却从内部逐渐浮现出眼睛的形状。这样,“天眼”便使得此前关于生命循环与能量聚合的图式获得了一种观看的维度,使得向外展开的运动折返成为精神性的内观。正是在这种内与外之间,在主客体边界的消匿中,在彼此目光的交汇处,能量的转换得以静谧地持续。
因此,“天眼”并不是对眼睛的图绘与再现,也非意在圆形之中增添一个可供辨识的符号;它所改变的,是《始基之轮回》原有系统的观看方式。在这里,“漩涡”不再只是被动地被观看,它本身也在观看、在寻找、在主动地运作。“天眼”所带来的,不仅是视野尺度的无限放大,也是观看位置的微妙变化——人不再稳居宇宙的图景之外,而成为身处其中、被观看、被穿透也被衡量的一个渺小组成部分。

《正觉》系列展览现场
当这道目光再次转向自身,《正觉》便得以实现。它把“天眼”的观看转化为内敛的“觉察”,将原本浩瀚的宇宙精神召唤回意识、呼吸与身体的内部,也将漩涡持续不断的运动与时间,浓缩为瞬间一刻的“顿悟”。如果说《天眼》是将目光散布于世界,那么《正觉》则让观者重新面对自身;二者并非在同一条路径上的循序渐进,而是经由《始基之轮回》的圆形、漩涡与色层语言,向着两个方向的辐射与扩展。

姜淼“重生 20260711” 2026、130×160 cm、铝板丙烯刀刻
《重生》系列似乎处在这一衍变过程的终端,却并不构成序列与谱系的最后环节。对于姜淼而言,“重生”实际从创作之初便是反复出现的命题,也早已潜伏在《始基之轮回》的自我运转中。姜淼新作的“重生”,因而既是一次回溯,也像“永恒轮回”机器的重启:它来自个体生命在历经往事之后的回味,来自每一段过去的记忆在当下的交合,也显示出艺术家走过某一人生节点或创作阶段后再次出发的勇气。

《水·界》系列展览现场
倘若在刀刻丙烯的系列之后,再回看姜淼的油画《水·界》,便可理解它如何为上述的生命图式提供了另一条更早的来路。在油画的画布上,姜淼仍保留了山、水、石的具体图像,却呈现为一种穿透外部景观,由梦境、身体记忆与生命感受共同构成的“内心山水”。在其中,水既是自然形象,也是无形而孕育生命的介质;山石则把个体的生命置于更具深度的地质时间与宇宙尺度之中。艺术家将这一阶段称为生命“安静孕育”的时期,而此后的《始基之轮回》等系列,便以拥有自身生命的形态,从这一孕育状态中螺旋长出。
这样我们看到,姜淼的各系列以有机体的形态紧密结合,而并不构成一条线性演进的道路。《始基之轮回》所建构的圆、旋转、时间沉积与生命重组的语法,在《天眼》之中获得了观看世界的维度,在《正觉》里面折返于意识的深处,又在《重生》系列中被重新激活并自我更新;而更早的《水·界》,则让我们看到这些刀刻作品中的宇宙结构,如何从水、山石、梦境与身体记忆之中缓慢显露。在其中,在每一个系列的变迁与缝隙处,“漩涡”仍构成了艺术家持续创作的机制:它使水域向内聚拢,使生命绕时间旋转,使目光在世界与自身之间折返,也使已经形成的秩序再次分裂,让新的形态破土而出。
制作

特写
需要指出的是,姜淼作品的图像力量始终与其制作的过程缠绕在一起。在她那里,每一件刀刻丙烯作品的表面之下,往往叠压着二十余层颜色;那些看似重复的覆盖与刀刻过程,也逐层封存了艺术家在不同时间对于生活、情绪,甚至光线与氛围的感受。“漩涡”的同心圆亦非平滑规整的几何勾勒,而呈现为无数带有毛边、断裂与深浅差异的刀痕;它们在每一件作品的局部互相挤压,使宏大的秩序不断受到材料的微观干扰,也使细节与整体、建构与破坏一起,使所有的覆盖与等待、偶然与调整一起,共同组成我们所面对的每一件作品的物质性实体。

展览现场
人类学家蒂姆·英戈尔德在《制作》一书中拓展了我们对于“制作”行为的理解。他反对将艺术的创造理解为预先设定形式,再将其强加给被动的材料,而更为强调制作者、工具与材料之间持续的“协商”与“应答”。
在他看来,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原始还是现代,不同文化中的手工制作与艺术实践,都体现着一种“通过制作来思考”的过程。我们看到,当姜淼以刻刀潜入色层,那些偶然显露的色彩、刀口遭遇的阻力,以及局部纹理的细微变化,也在不断改变着艺术家下一步的判断。手需要调适角度与压力,身体需要保持节奏与呼吸,眼睛则在细部的意外和整体的结构之间反复校准。精神性在此并不悬浮于物质之外,而落实为漫长的劳动状态与身体力行的过程。在数字图像可以即时生成、复制与替换的当下,这种无法被压缩的制作时间,这种脑与手、眼与心、图像与材料在生产制作中彼此靠近又不断分离的复杂关系,也把当代艺术的问题再次拉回到到古老文明的起点,成为另一种艺术与历史的“始基之轮回”。
版画

展览现场
最后,“漩涡之衍”也将我们对姜淼近作的理解,带回艺术家早期工作的起点、黑白木刻的作品中。在《女孩》、《信徒》、《拥》、《分生》等版画作品,具体的人物与私密的身体感受成为通向个人内心世界的入口; 而贯穿其中的一条更为持久的线索,则是艺术家对于点、线、面的组织,以及黑与白、显与隐、实体与空缺之间的随时转换。木刻技法要求形象经由切除的动作而出现,刀刻的痕迹才能显现出身体的轮廓与光影的体积: 与油画等媒介不同,在版画的创作中,图像不是被涂抹、描绘与增添出来,而是在剥离、反转、取舍与不可逆的判断中渐次生成,这一点正延续成为姜淼刀刻丙烯的内在逻辑与创作方法。
从早期版画到今天的近作,我们看到,人物逐渐在画面中退场,线却继续保持着自身的运动。木刻用以塑造人物与空间的密集线条,似乎以更为曲折的形态,在《天眼》的环形轨迹、《正觉》的传导通道、《始基之轮回》的时间刻度,以及《重生》穿透暗处的生长之中获得了新的生机。版画之中黑白正负的关系,也由此转化为颜料在表面与深层、遮蔽与显露之间所闪现的变幻,而传统版画作为转印中介的“版”,则在姜淼这里成为了作品本身:木板与铝板不再退居幕后,刻痕、色彩与材料自身成为被观看的直接对象。多重丙烯色层仿佛将套色版画分散于不同版次的颜色,在同一时间压缩到同一个基底,再由刻刀的落下逐层展开考古式的挖掘。用于复制印刷的“版”,由此诉说了自身不可复制的物质本性。

展览现场
“漩涡之衍”让我们看到的,便是这样一条明晰自觉而又绝不顺畅的艺术来路。在其中,姜淼的不同系列并非围绕若干宏大观念的平行图解,而是材料与生命、图像与身体在长期制作过程中的相互激发。面对姜淼的作品,我们既会被其中的宇宙想象所吸引,也应看见具体的刀痕、色层与劳动的重量;我们既可以讨论作品的精神性,也须理解这样的精神如何依托物质的土壤而生。漩涡的运动并非将观看抽离现实,而是将过去与当下的生命体验在同一个平面上交会,让真正的现实在无声的刻刀痕迹里等待被发现。
文/张晨